【54】狂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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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逃了。

那些白袍子在我面前竄動,我將腿迭在一起,將目光投向那個中年的男人。他的眼神在躲閃,躲著我,最後盯著我小聲問了句:“你……你要不先止止血。”

我用手覆上鎖骨,血混著汗,掌心裡一片溼的紅:“不用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我記得這個男人。在醫院很多年了,那時還很年輕。

“我媽呢。”

“你們把她鎖成這樣,為什麼還能跑?”

我問得很慢。

他終於忍不住,徹底將頭沉下去。曾經黑濃的頭髮,現在白的白,灰的灰;明明不該這麼老,那年輕的,鮮活的東西卻好像全部淹滅,最後只剩下一層老柴皮。面發黃,灰溜溜的皮,皺在一起——他仍動著,卻像行屍走

男人們的身上,總有一種酸澀的味道,就像藏在櫃子裡,常年被遺忘的衣服。汗臭,混著陳年的東西,聞到時總是濃得人掩鼻。

我們常年混在一起,身上都是一樣的腥,一樣渾濁。

他不說話,我看著他。

我將手指錯,手肘頂在膝蓋上,把彎下。在疼,不知道是哪裡疼,總覺得似乎哪裡都疼。

我一直在等他。

可他不敢回答。

很久以後我才說:“報警了嗎?”

“有沒有通知我爸?”

“幾天前發生的?”

他終於抬頭說話:“蕭欠……你不要太擔心。”

“已經都在處理了,也通知過你父親了。”

“事發突然……我們也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偷襲護工……”

“幾天前發生的。”我突然打斷他。

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掐住,最後發出微弱的呼喊:“五天前。”

“那麼為什麼,我今天才知道?”我直直看著他。

他又不說話了。

心裡沒由來的一股火,從心底開始煎,我覺得煩悶,可卻無處洩火。傷口隱晦地疼起來,血淋淋的,從鎖骨滑到身下,有些被印到衣服上。

男人小心問:“你的傷怎麼來的?”

“打架。”

“怎麼打架?!”他面有些驚恐,似乎想湊近看我身上的地方。

“因為他們想上我。”我一隻手託著臉,朝他笑著,“所以我把他們打了。”

“你!”男人微弱地嘆了口氣,“你和你媽媽……真的很像。”

“你要小心你的戾氣。”

他說我媽也是這樣,看著人瘦瘦小小,卻有很重的戾氣。打人特別狠,就像個怪物,不像人,也不是人該有的戾氣。她趁著護工放鬆警惕時把人暈用單綁了,搶了她的衣服,混去倉庫搶了鎮定劑和手術刀。

這些年她裝得太好了,好到人差點忘記,她當初剝我的皮,也曾將人碾著,就像碾死一隻螻蟻。

“我認識你媽媽很多年了。”男人在我面前蹲下,仰頭看著我,“她……一直很自責。”

“很自責,沒有給你一個好的童年。”

“她想你原諒她。”

我沒有再說話。

只是將頭仰高,很長的嘆息。

她其實沒有做錯什麼,我的的確確很髒。

血也髒。皮也髒。

有時候想,要是那時她將我死就好了。

可能就不會這麼疲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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