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83】陰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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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終,我被接回羅家本家。

羅蘭來看過我,掂了掂我的骨架,沉默了很久。

我瘦了很多,大約在他看來,已經相。

他望向我的眼裏有太深的悲哀。饒是這麼善談的人,也不知道該再説些什麼。

我太瘦,瘦了就會冷,骨架外披了很厚的絨衣。天不算涼,可我只覺得冷。這個房子好像失去了最後一點生氣,一切被灰掩蓋,一切都在死去。我的骨頭靠在皮椅上,黃梅雨後,皮椅生出白黴點。腔只剩一排骨,哪怕盡數,也叫人看得沒有慾望。

羅蘭陪我坐了很久,最後只是求我:“跟我回去吧,表姐。”

“你這樣,我很難過。”

他攙扶我走,卻在摸到我腕骨時頓住。蘭常年與病魔糾纏,在生死線前徘徊,比誰都知道,將死之人的模樣。他仍想拖住我,卻終於明白連他也拖不住。

車一路走,我們誰也沒有説話。我看着窗外逝去的一切,像大空大幻。

羅家還是這麼莊嚴,這樣嶄新的地方。高門大院,門外兩株客松青翠。綠葉又生新芽。這裏的每一處都有人小心打理,我站在門外,只看見一扇佛赤銅門。

人站在門前,渺小得像螻蟻。

白的灰的石頭壘上去的樓,夜燈火輝煌。

姑姑趕在門外接我,見我時掩眉落淚,訓斥人不好好照顧我。可我早沒有力氣再和她説些什麼,被他們推攘到牀上平躺。

牀是灰紫,皮包裹,高塌軟沉。木頭地被擦得鋥亮,人來人往進進出出。

弱水曾經的醫生啊蕘來看過我,他老了很多。見到我,下幾滴淚。

他説他見到弱水最後那段子也是這樣。

不想説,也吃不下。

息間消耗自己最後的生氣。

他問了我很多,問我好不好,問我經歷了什麼。

我只反問一句:你還記不記得弱水?

與我講講她吧。

他説:怎麼能忘記。

那個縱橫一世的天才。

他説他這一生,再也沒有見過這麼驚才絕豔的人。他很早很早認識她。早在她來到羅家以前。

那樣的作品,他描繪不出,那樣美的東西。那用重紅重綠的彩。

那是她生命最磅礴的子。她的靈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,她的作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。

太刺目,他談不起她。

我問你愛她嗎?

他僵硬住,長久才答:“你不能説愛,啊縛。”

“應該叫仰望。”

“後來一把火,她把她所有作品燒了。”

進了羅家。

死在羅家。

“你身上有些和她……很像很像的東西。”

“你們都太劍走偏鋒。”

“美得太傷人。”

“傷人傷己。”

“我比她年輕,啊蕘。”我看着啊蕘老殘的臉龐。歲月沒有寬容這個男人。我們多年不見:“我今年二十七。”

“可是我長了白髮。”我將手伸到頭頂上,一縷一縷剝開長髮,“你看,都是白的。”

啊蕘在我面前痛哭涕:“你們為什麼都不能放下。”

我仰天長嘆一口氣:“可是那樣,就不美了。”

我之美麗,生於死物哀傷之上。在哀痛之間苦難徘徊。妄見,妄見腐朽衰敗。由死物之上透出的陰翳涼氣,弱水曾經輝煌,可羅縛只剩下蒼涼。

透着死氣騰騰的美,又怎麼不算美。

那麼美究竟算是什麼?

是紫山,是盲霧,是越過癲狂與熱絡,從鬧至靜,從磅礴到敗落,是一千年。

一千年前,我不存在。一千年後,我不會存在。

於今時今刻,幻化俱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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